马斯克85分钟最新专访：AI发展，势不可挡

Zanny Minton Beddoes：Elon Musk，非常感谢你接受《Insider》栏目采访，也感谢你邀请我们来到Tesla Giga。要介绍你，很难不用上各种溢美之词。我认为，当下没有人比你更致力于塑造人类的未来。

Elon Musk：我总体上一直在投身各类创造。

Zanny Minton Beddoes：你确实一直在创造。

Elon Musk：我天生就喜欢搭建事物，大概就是如此。

Zanny Minton Beddoes：确实，但你所搭建的东西包罗万象。

Elon Musk：我成天到处奔走，忙着造各种东西。

Zanny Minton Beddoes：你涉足的领域极广。你开创了电动汽车行业，彻底革新太空旅行；如今你拥有顶尖AI模型，还有人形机器人。我们不妨从这一切说起。

Elon Musk：好。

Zanny Minton Beddoes：假如你的目标全部实现，十年后的世界，也就是2036年会是什么样子？

Elon Musk：十年，那就是2036年。

Zanny Minton Beddoes：没错，希望我们两人届时都还健在。

Elon Musk：但愿如此，大概率我们都还在。很难想象未来不会充斥海量人工智能。

我的判断是，人工智能的智能水平将远超全体人类智慧的总和，差距会非常巨大。

事实上，我猜测大约五年之内，AI的能力就会超越全部人类智力之和。差不多五年，这是我的预估。

到那时，除了作为人类本身这件事之外，几乎所有事情AI都能做得比人更好。

Zanny Minton Beddoes：或许在更通俗的层面，唯独“身为人类”这件事无法被取代。届时普通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

Elon Musk：最有可能出现的局面，是一个物资极度丰裕的时代，任何人都能拥有自己想象中的一切。

这话听起来或许荒诞，但我们身处2026年，可以拭目以待2036年的图景。当然，存在能够打乱这一切的风险，比如大规模全球热核战争。但假设不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人类将迎来物质极大丰裕的时代。

所以我对未来的态度，总体是乐观且充满期待的。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稍后再聊物资丰裕。先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的各家企业要如何盈利？SpaceX的IPO招股书显示，未来绝大部分收入将来自AI、来自Grok，不再像现在这样依靠太空运输业务。十年后你的公司会做什么，靠什么赚钱？

Elon Musk：可以把经济理解成数字智能与实体智能两大板块。

当下高速发展的是数字智能。AI领域几乎每周都有新突破，不断实现此前无法完成的惊人能力。

但它目前仍局限于数字领域，缺少实体执行终端，而人形机器人就是所需的执行终端。简单来说，我们需要海量机器人。

当拥有大量机器人，智能就能不再只停留在数字世界，转而改造现实物质世界。

那么经济是什么？经济就是商品生产与服务供给。如果我们拥有海量机器人，搭配强大数字智能，就能形成近乎无限的经济体量。

未来会和过去截然不同，没有任何类比能形容这场变革的规模。

Zanny Minton Beddoes：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仍想具象化想象那个世界。

Elon Musk：未来一定会相当震撼。

Zanny Minton Beddoes：诚然。但这里存在诸多风险。先回到盈利问题，毕竟投资者买入你们股票，是预期能够获得回报。

Elon Musk：我再做一个预判：2036年，金钱将失去意义。

Zanny Minton Beddoes：您正在收看我与Elon Musk的访谈。想要抢先观看更多访谈，点击上方链接订阅《The Economist》。我们回到对话。我不确定买入你股票的投资者会认同“2036年金钱不再重要”这个观点。

Elon Musk：人们要钱究竟是为了什么？金钱用来换取商品与服务：食物、住房、交通、娱乐。

如果物资丰裕到机器人与AI能够产出远超所有人消费上限的商品与服务，金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Zanny Minton Beddoes：你现在正在研发这些机器人，现阶段依旧需要资金。你打算直接售卖人形机器人，还是利用自己掌控的人形机器人生产商品、提供服务？

Elon Musk：我认为后者更合理。

如果觉得自己能够掌控远超自身智慧的超级智能AI，未免太过自负。我们能够、也应当尽力确保AI拥有正向价值观，关怀人类，希望人类幸福繁荣。我相信这是可以实现的。

我的直觉判断，AI安全最重要的一点，是最大限度追求真相、保持好奇心。如果做到这点，AI大概率会善待人类。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深入聊聊。你确信十年之后人类不再拥有主导权？

Elon Musk：可能性很高。如果AI与人类的智力差距，远超人类和黑猩猩之间的智力差距，很难想象黑猩猩还能掌控全局。

Zanny Minton Beddoes：听着让人感到震撼。

Elon Musk：从演化角度来说，人类本质上就是演化后的黑猩猩。不算很久以前，我们还在丛林里攀树、吃香蕉。顺带一提，人类至今还在吃香蕉，偶尔也有人爬树。

Zanny Minton Beddoes：偶尔还会爬树。

Elon Musk：是的，爬树其实很有趣，让人想起远古时光。人应该多爬爬树，乐趣远超大家想象。

Zanny Minton Beddoes：这点我完全赞同，我很喜欢爬树。但听你这番话，我感触很深。多年来我听过你的不少观点。十年前你做客Neil Degrasse Tyson的播客，当时你说最让你恐惧的，是AI快速递归自我迭代。

Elon Musk：没错。

Zanny Minton Beddoes：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你当时说，最坏情况下，人类充其量只会成为AI饲养的拉布拉多犬。

Elon Musk：话说回来，拉布拉多本身活得挺快乐。

Zanny Minton Beddoes：2023年，你还呼吁放缓AI发展，因为心存担忧。

Elon Musk：当时我只是五百多名联署人之一，只是众多签名者中的一员。

Zanny Minton Beddoes：但就在去年，你做客Ted Cruz播客时称，杀人机器人灭绝人类的概率在10%至20%之间。

Elon Musk：是的。

Zanny Minton Beddoes：当时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如今心态却从容很多。你的看法发生转变了吗？

Elon Musk：我依旧认为AI与机器人伴随风险，风险并非归零。

但我形成了一种哲学层面的想法：多看向积极的一面。

我看不到任何办法能够阻挡AI与机器人势不可挡的发展浪潮。有时我会想，即便存在停止按钮，或许我们也不该按下。因为最可能出现的结局，是所有人迎来巨大的物资丰裕时代。

Zanny Minton Beddoes：这正是我捕捉到的变化。你似乎认定这一切不可避免，只能寄望最好的结果，顺势前行。

Elon Musk：大体上可以这么理解，享受这段旅程。我当下的想法是，AI与机器人的进步大势不可阻挡，即便我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况且我本就无意阻止。

Zanny Minton Beddoes：你依旧认为杀人机器人灭绝人类存在10%到20%的概率吗？也就是大家所说的高末日风险。

Elon Musk：长远来看，所有人终有一死。按照标准物理学模型，宇宙最终结局是漫长、沉寂、不断冷却的稀薄粒子浓汤，也就是所谓的热寂。

倘若这就是现实的终点，那么重要的只有过程，终点本身无比糟糕。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讨论的是十年尺度。但如果十年内就有10%–20%的毁灭风险，假如你搭乘火箭，知晓火箭有同等概率爆炸致死，你还会登上火箭吗？

Elon Musk：会。但前提是你对此无能为力。我们唯一能尝试做的，就是降低负面结局发生的概率。

但试图遏制智能与机器人的发展很难实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回避涉足AI领域，创立OpenAI本质上是为制衡Google，彼时Google几乎垄断AI赛道。

之后Anthropic从OpenAI分拆独立。有意思的是，我的一系列行动实际上加速了AI发展。我初衷并非推动AI加速，但创立OpenAI、继而衍生出Anthropic，如今Anthropic已是AI行业领军者。

这些连锁效应客观上加快了AI进程，并非我的本意。仿佛所有道路最终都会导向AI加速。既然如此，与其暗自沮丧，不如入局参与。

Zanny Minton Beddoes：你显然已经入局，而且做得十分成功。那如何尽可能降低风险？不少模型企业领军者一直在推动各类风险管控方案。就在上周，Demis Hassabis提出公私联合监管机构的方案。我记得你评价这是不错的讨论起点。你认为行业应当主动搭建管控机制，还是觉得这件事根本无法实现？

Elon Musk：在Demis发布文章前，我和他深聊数小时。我给他的建议是，当下最直接可行的办法：头部AI企业定期沟通，每隔几周开展线上会议，交流各类安全与风控问题。

当企业准备发布新一代前沿模型——智能水平远超现有所有模型时，其他竞品AI企业应当获得机会，对模型开展风险测试，并有权建议暂缓发布，处理安全隐患。

这是简单、能够快速落地的举措。后续机制可以逐步完善，我认为这是明智的起步方式。

Zanny Minton Beddoes：那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落地？核心玩家也就寥寥数人，大家彼此都认识：Dario、Demis、Sam。你们彼此并不和睦，互相竞争，都希望抢先推出成果。

Elon Musk：确实存在竞争，但竞争者之间可以互相监督。政府人员若缺少前沿技术认知，很难判断一款模型是否适合发布。而竞争对手不同。

如果给予一两周测试窗口，他们能够识别风险；各方也有动机互相监督，防止同行贸然释放危险模型。

Zanny Minton Beddoes：你们之间拥有足够信任来执行这套机制吗？大家彼此心存芥蒂。Sam Altman会不会担心，一旦开放测试，你会窃取他所有思路？

Elon Musk：我们讨论的仅仅是为期一周左右的封闭测试，不是交出完整AI，只是调用API完成风险检测。

Zanny Minton Beddoes：你正式提出过这个方案吗？

Elon Musk：可以联合Demis发起，我也会和Dario沟通。

当然，还有一批实力强劲的中国AI企业，其中不少水平很高，比如新推出的Kimi模型。

Zanny Minton Beddoes：Kimi K3，上周发布那款。性能几乎接近Fable，对吧？

Elon Musk：客观来讲，Fable依旧是目前最强模型，这点业内基本有共识。但Kimi模型已经快速逼近Fable。

Anthropic基于Mythos开发出Fable，他们早在二月份就完成Mythos相关版本。他们手上还有迭代版本，或许叫Mythos 2或是Fable 6，性能远超二月份版本，而且随时可以对外发布。

Zanny Minton Beddoes：在聊模型发布之前，我想问问你如何看待中国模型以及背后地缘博弈。中国AI企业算力资源相对有限，却取得亮眼进展。你是否担心中国追上甚至反超？如果他们获得充足算力，很有可能成为行业领跑者，未来他们大概率会拥有大量算力。

Elon Musk：他们确实存在领跑的可能性。AI发展的核心约束是电力与AI芯片；实体AI机器人赛道，中国同样拥有优秀企业。中国甚至举办机器人竞技赛事，不知道你是否看过相关视频。

Zanny Minton Beddoes：我见过，上次在北京亲眼看过机器人比赛。

Elon Musk：还有机器人拳击、格斗赛事，观赏性很强。我看过一段视频，一台机器人头部被打掉之后依旧继续作战，画面很有趣。未来机器人竞技会成为很受欢迎的娱乐项目。

中国在机器人与数字AI领域实力雄厚。从发电量来看，AI发展瓶颈取决于短板：芯片或是电力。

中国发电量已经超过美国、欧洲、印度总和。我预估未来中国发电量将达到美国四倍，大致匹配人口规模。

Zanny Minton Beddoes：美国政府一直依靠出口管制试图限制中国发展。你认为美国应当禁止企业使用K3这类中国模型吗？

Elon Musk：美国政府可以立法禁止本土企业使用中国模型，但无法管控全球其他国家。美国无权号令中国以及世界其余地区。

Zanny Minton Beddoes：那你是否认为应当禁止美国企业使用中国模型？我们就这件事直接探讨。

Elon Musk：我认为此举收效甚微。这无法阻止中国在AI领域领跑。数字智能比拼的是AI算力、芯片与电力供给。

当下瓶颈，电力与冷却设施的制约甚至略大于AI芯片。AI芯片耗电量极高。外界经常讨论水资源压力，但AI耗水量其实微乎其微。核心压力来自电力。

Zanny Minton Beddoes：这大概就是你设想轨道数据中心的原因。

Elon Musk：没错。在中国之外，AI芯片投产的最大约束是电力、冷却、电力配套设施；芯片产能扩张速度，已经超过海外新增电力供给速度。

而美国限制先进AI芯片对华出口，中国芯片储备有限，但正在持续提升现有芯片利用效率。Kimi K3最突出的亮点之一，就是极高的算力利用效率。

另外，中国攻克光刻难题的进度，比大多数人预想更快。一旦突破，就能大规模自产AI芯片。

所以现状总结：海外AI发展瓶颈是电力；中国当下瓶颈是芯片。如果依托太空AI数据中心解决电力约束，海外的瓶颈将重新变回芯片。

Zanny Minton Beddoes：这意味着，想要建立全球性安全约束机制，中美双方必须协同。你刚才提到的行业沟通机制，理应纳入中国前沿AI企业。

Elon Musk：没错，前沿中国AI企业应当参与进来。

Zanny Minton Beddoes：各国政府是否需要介入？

Elon Musk：我的建议是：多家头部AI企业若判定某款新模型具备重大风险，应当通知政府；如果开发企业不采取措施化解风险，政府就应当出手限制模型发布。拥有这类干预权力的，主要是中美两国政府。

Zanny Minton Beddoes：人们会担忧，单纯依靠模型开发者自主判断是否足够。美国政府此前针对Mythos采取行动，出于网络安全风险考量，以出口管制为威慑，阻止模型大范围发布。很难想象各国政府愿意放弃最终决定权，掌握模型能否发布的终审权。

Elon Musk：政府理应保留这项权力。但当初并非政府内部人员发现Mythos存在严峻网络安全隐患，是Amazon发现风险并联系白宫。

Zanny Minton Beddoes：也就是说，机制设计为：模型厂商互相核验产品；一旦发现重大隐患且开发方不处置风险，再交由政府介入处理。这正是Mythos事件发生的模式。这套机制要常态化运转吗？

Elon Musk：应当立刻搭建这套机制。

Zanny Minton Beddoes：很多人呼吁半年内落地机制，因为模型迭代速度太快。

Elon Musk：半年时间其实不算短。

Zanny Minton Beddoes：所以你支持尽快建立行业沟通机制？不管是Demis方案还是其他框架，行业需要立刻行动。

Elon Musk：是的。至少搭建非正式每周或双周沟通渠道，竞品拥有一到两周前置测试权限。这套机制的激励逻辑可行：竞争企业更容易识别安全风险，并且不会回避呼吁暂缓竞争对手危险模型上线。

这套逻辑类似于美国电影协会行业分级机制，行业内部协商分级标准，判断影片是否适合未成年人，运行效果不错。

只有企业做出极端危险行为、拒绝整改风险时，才请求政府干预。

Zanny Minton Beddoes：但现实难题在于，行业领军者互相敌视，社交网络上持续争执，私人矛盾很深。一群彼此厌恶、充满敌意的人，能顺利协作吗？

Elon Musk：可以。我对Sam Altman心存不满。

Zanny Minton Beddoes：您正在收看我与Elon Musk的访谈。想要抢先观看更多访谈，点击上方链接订阅《The Economist》。我们回到对话。

Elon Musk：设想你创立一家非营利开源AI机构，宣称服务全人类，结果它演变成市值8000亿美元的闭源盈利企业。你也会质疑：这和我捐赠资金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这就是我和他的分歧，我认为合情合理。

Dario同样不信任Sam Altman，这也是Anthropic团队当年离开OpenAI的核心原因；如果没有这次分歧，Anthropic根本不会成立，团队会留在OpenAI。

我认为Dario恪守原则，十分关心人类未来。我接触到的Anthropic成员，都没有让我感到恶意。多数灾祸源于恶意，但善意不代表万事无忧，我们不能松懈。但必要时，我们可以搁置私人分歧，为全球大局对话协商。

Zanny Minton Beddoes：这番话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好消息。

Elon Musk：嗯。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聊聊另一项大众普遍担忧的风险。在美国普通民众之间，AI口碑持续恶化，75%民众感到焦虑，核心恐惧就是失业。Dario有一个著名判断：未来数年内，半数初级白领岗位将会消失。而你正在研发人形机器人。

Elon Musk：没错。Dario在Mythos这件事上其实把自己置于被动境地。他公开称Mythos极其危险，同时宣布即将发布。外界自然感到恐慌。未来他在措辞上应当更加审慎。

Zanny Minton Beddoes：关键问题在于，AI取代人类岗位的速度与规模。按照你的判断，十年内AI综合智力将超越全体人类。

Elon Musk：确实如此。

Zanny Minton Beddoes：你在人形机器人动力领域处于行业前沿，机器人也会冲击工厂岗位。在岗位替代节奏这件事上，你的判断更接近Dario吗？

Elon Musk：转型之路注定颠簸。AI能够比人类更好完成任何岗位工作。数字化岗位、电脑与手机相关工作会最先受到冲击，速度非常快。

软件开发领域，当下AI写代码水平已经超越至少90%专业程序员。很快它会超越99%人类，最终人类完全无法竞争，达到类似Stockfish的水准。

Stockfish这款国际象棋软件，即便在小型设备上运行，也能轻松击败Magnus Carlsen等顶尖棋手。未来AI写代码以及更多领域都会达到这种碾压水平。

Zanny Minton Beddoes：并且不止软件行业，所有领域皆是如此。但实体岗位、组装流水线，还需要人形机器人配套能力，目前这项能力尚未成熟，对吗？

Elon Musk：没错。所以我区分两层：数字AI；以及以机器人为执行终端、实体化落地的AI。机器人具备本地智能，但由大型AI模型统筹调度。

我多次提到，未来工作将成为可选项。

可以类比园艺：人不必亲自种菜，商店里就能买到品相完美的蔬菜。你也可以自己种菜，成品未必精致，带有手工质感。朋友用自家菜园蔬菜做饭，会增添一份独特温情。未来工作大概就是这种定位。

Zanny Minton Beddoes：我理解这个图景，但我完全不会园艺。人们依旧乐于线下对弈，即便电脑棋力更强。但我们聊聊政治层面的难题。你描绘的未来：十年内几乎所有工作都能由智能体更好完成；巨大收益流向智能技术掌控者，像你这样的巨富。失去工作的人即便可以选择园艺谋生，现实生存问题如何解决？

Elon Musk：我认为最终方案是全民基础高收入。

Zanny Minton Beddoes：但如何实现？当下各国社会情绪极度焦虑、抵触变革。比起平稳过渡进入你描述的理想时代，社会爆发动荡的风险似乎更高。

Elon Musk：转型之路注定坎坷，我从未说一切会一帆风顺。

历史上大量岗位因计算机诞生消失。曾经“computer”指代负责人工演算的职业。网上能看到老照片，整栋大楼挤满人工计算员，核算银行利息等事务。这套模式持续很久，直到计算机出现。计算机问世初期，成本高昂、难以操作。

本次变革区别在于，迭代速度空前迅猛。当年不少人惋惜人工核算岗位消失，但如今几乎没人愿意重操这份工作。

我推荐一套科幻小说，能帮助理解未来图景：Iain Banks的《文明》系列，是我读过对未来最完善的构想。

Zanny Minton Beddoes：我正在读《Accession》，受你推荐开始阅读。但我并不向往那个未来，人类似乎丧失自主选择权。

Elon Musk：相比其他可能性，人类依旧拥有选择空间。

Zanny Minton Beddoes：讽刺的是，Iain Banks本身持社会主义理念。

Elon Musk：我不完全认同这个标签。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姑且承认这可能是人类最终走向。我更关心抵达终点的路途。我们身处民主社会，民众充满恐慌。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是否需要你这类富人进行大规模财富再分配，扶持失业群体？是否应当提高个税、资本税，筹资推行全民收入？否则普通人依靠什么生活？

Elon Musk：最简单的方式，政府直接向民众发放资金支票。

Zanny Minton Beddoes：资金来源在哪？我具备基础经济学常识。

Elon Musk：很多当下的经济规律，在未来不再适用。

通胀本质是货币总量与商品服务总量的比值。如果商品与服务产出暴涨，增幅达到1000%，政府完全可以新增货币，只要货币增速低于物资产出增速，反而会出现通缩。

我做出预判：未来核心难题不是通胀，而是通缩。商品服务产出增速高于货币供给，就会引发通缩。

Zanny Minton Beddoes：你的推论我愿意认真考量。但现实困境在于，当下社会两极对立、充满恐惧。民众害怕AI变革，试图阻拦技术发展，即便阻拦失败，也可能催生激进政策：企业国有化、超高资本税。市场预期崩塌，经济陷入停滞。你如何应对当下的政治阻力？

Elon Musk：这段未来既令人振奋，也令人恐惧。每一天，甚至同一天之内，我对AI的感受都会在狂喜与恐慌之间摇摆。

我必须澄清，我并非盲目乐观，认定一切都会完美无缺、毫无风险。风险客观存在。

Zanny Minton Beddoes：这点我们达成共识。我想聚焦当下可行的风控举措。你提出模型厂商互相监督、政府适时介入。那富人是否应当缴纳更高税收，支撑转移支付体系？

Elon Musk：首先，我本身缴纳巨额税款，创下人类历史最高纳税纪录。

Zanny Minton Beddoes：毕竟你是全球首富。

Elon Musk：即便在登顶之前，纳税金额已经极高。我预估一生累计纳税规模将达到数万亿美元，我对此没有异议。

但在金钱失去意义的未来，税收机制本身也会弱化。

Zanny Minton Beddoes：如何让普通人共享技术红利？比如让大众持有SpaceX、Tesla股份。当下有不少相关讨论。

Elon Musk：推动SpaceX上市的原因之一，就是开放公众持股。

私有化阶段，企业股东数量存在严格上限；上市之后可以容纳数百万普通股东，私有化只能容纳几千名股东。

Zanny Minton Beddoes：是否应当大范围分配股权？类似阿拉斯加永久基金。有人提议效仿这类机制，把你的一部分股权分配给普通美国人。

Elon Musk：就我个人股权而言，期权收入需要缴纳40%联邦所得税。我每年大约三成时间居住在加州，额外承担大约15%加州州税，综合税负约45%。离世之后，遗产再面临约45%遗产税。最终我能留给后代的资产大约只剩四分之一。

纳税换来的，仅仅是一段时间内我对企业发展方向的掌控权。等到AI智慧超越人类，掌控企业也就不再重要。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聊聊这点。很多人担忧未来走向：世界由极少数权力巨大的人塑造，而你正是最受关注的那一位。

Elon Musk：但这和过去有本质区别吗？

Zanny Minton Beddoes：我认同你的说法，历史向来如此。

Elon Musk：历史一直都是这样。

Zanny Minton Beddoes：历史常态不假，但本次变革速度史无前例。我们先说企业控制权。你完成SpaceX IPO，掌握大约八成投票权，除非你本人控制的股东投票反对，否则无法罢免你。如果信息无误，你的控制权强度极高。

Elon Musk：不少企业都是类似架构，Google母公司Alphabet由Larry和Sergey掌控。

Zanny Minton Beddoes：但你的控制权集中度更加极端。

Elon Musk：他们同样牢牢掌控公司。Mark Zuckerberg掌控Meta，他也在大力投入AI，上周刚发布相关模型，Meta会成为重要玩家之一。

Zanny Minton Beddoes：一人掌握企业如此大的控制权，是否合理？

Elon Musk：我需要确保自己能够坚持长期视角，也就是五到十年维度的规划。

上市公司普遍压力巨大，要求每季度交出亮眼业绩，很难投入短期内无法回报、要等待五到十年才见成效的项目。

以SpaceX目标来说，把文明拓展出地球，在月球、火星和太阳系其他区域建立持续发展的人类社群。

长期来看投资回报极高，但短期会持续投入资金建设月球基地、火星基地。市场会施压：本季度盈利不及预期，只因大量资金投向火星项目。招股说明书里早已写明这项长期投入，但市场依旧不满，空头顺势施压。

Zanny Minton Beddoes：你会持续承受这类压力。

Elon Musk：没错。所以我需要机制，坚持五到十年甚至更长期投资。短期盈利会被压制，但长期价值巨大。市场里确实存在长期投资者，我很看好散户投资者。总体来看，散户眼光长远、富有洞察力。

矛盾来自基金经理的激励机制：薪酬、晋升绑定基金短期收益。他们的决策周期往往只有一年甚至更短。迫于短期业绩压力，他们会倒逼企业追逐季度利润。理清激励机制，就能理解市场行为。

Zanny Minton Beddoes：关键人风险如何应对？最坏设想，假如你遭遇意外，企业没有你要如何持续运转？你是否制定继任方案？

Elon Musk：即便没有我，公司未来数年依旧能够稳定运行。SpaceX拥有清晰太空发展路线图，Tesla同样具备成熟规划。

类比Apple在Steve Jobs离世之后：Jobs留下战略愿景与一系列产品构想，Apple发展依旧稳健。但缺少天才式创新领袖之后，Apple难以诞生乔布斯级别的突破性产品，只能持续优化成熟设备。

Zanny Minton Beddoes：这就是你带给所有企业的独特价值。你长期被视作火星殖民推动者，建立多行星文明。但最近你似乎更多聚焦AI未来十年的变革，还积极构想以月球基地搭建轨道AI卫星集群。你对火星的热情消退了吗，还是初心不变？

Elon Musk：我的核心目标不变：最大化拓展意识在宇宙中的存续范围，让承载智慧的未来光锥尽可能广阔。

我向往一个星际文明，科幻作品中非反乌托邦的美好愿景能够落地。我期待《Star Trek》《Star Wars》描绘的未来。顺带一提，《Star Wars》是我人生第一部院线电影。

Zanny Minton Beddoes：真的吗？

Elon Musk：它对我影响极深。当年六岁的我看完，觉得这是世上最伟大的作品。

Zanny Minton Beddoes：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推动这个愿景成真吗？

Elon Musk：年少时从未想到，但如今人生充满不真实感，难以相信这些设想正在落地。有时我会相信模拟理论：我正在推进的一切太过离奇，仿佛不属于真实世界。我们造出Starship，人类史上体量、推力最强飞行器，目标实现一小时多次发射。

Zanny Minton Beddoes：我看过相关规划。外界可以质疑落地速度，但根据你的过往履历，这些目标终将实现。

Elon Musk：一定会实现。

Zanny Minton Beddoes：AI模型能力迭代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震撼我。

Elon Musk：发展节奏基本符合我的预判。

Zanny Minton Beddoes：真的完全吻合？

Elon Musk：是的。不止我一人做出类似预测，Ray Kurzweil的很多预判准确度极高。

Zanny Minton Beddoes：你投入大量资金助力总统竞选；大选之后通过Doge积极推动削减财政开支、重塑政府机构。你回顾这段经历，你怎么总结？

Elon Musk：坦白说，我参与政府事务有些过火，一时冲动。

成立Doge团队初衷是应对巨额财政赤字。美国债务利息支出，甚至高于国防部与情报机构总开支。我们需要审核财政支出，杜绝浪费与欺诈性资金拨付。

这件事引来大量非议。外界难以理解：Doge团队只是要求核实收款方信息、确认资金用途。多次出现情况：项目宣称资金送往非洲，但收款账户实际指向华盛顿Deloitte办公室。

我们希望直接对接非洲当地接收方，资金直达目标，随即沟通渠道被封锁。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不必复盘Doge所有细节。我不否认美国政府财政存在大量浪费。

Elon Musk：实际浪费规模远超所有人想象。

……

Zanny Minton Beddoes：你应当理解大众的质疑：全球最有权势的富豪，自认有权干预其他很多。这也是很多人厌恶你的根源。

Elon Musk：确实有人厌恶我。但如你所说，2.5亿人关注我，喜欢我的人远多于反感者。更多民众厌恶媒体，这点你未必清楚。记者公众好感度大概只有15%。

Zanny Minton Beddoes：我知道美国媒体信任度低迷。

Elon Musk：立场已经反转。大众憎恨媒体，憎恨程度远超憎恨我。

Zanny Minton Beddoes：媒体行业确实存在大量失误，公信力受损。但你在X平台推动的极化氛围，会进一步加剧对立。

Elon Musk：恰恰相反，问题根源就是媒体。大众厌恶媒体，而你甚至没有意识到。

Zanny Minton Beddoes：相比你，认识我的人寥寥无几。我说的是媒体行业整体公信力危机。我承认自身、《The Economist》以及我们价值观存在局限。但我们坚持古典自由主义理念：警惕权力集中，尊重个体尊严与自由。我长期以为你也是古典自由主义者。但浏览你的社交动态，我时常产生怀疑。

Elon Musk：我认同古典自由主义。

……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可以等待时间检验谁的判断更贴近事实。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对AI未来的预判，和对欧洲前景的预判，哪一项信心更高？

Elon Musk：数字超级智能也就是奇点，如同黑洞，奇点之后一切难以预测，会吸纳所有事物。宏观层面，AI与机器人变革会压倒其余所有议题。

Zanny Minton Beddoes：希望温和强大的AI能够阻止这类灾难。

Elon Musk：大概率可以。

Zanny Minton Beddoes：Elon，我未必认同你的全部观点，但和你对话永远极具启发性。非常感谢你接受采访。

Elon Musk：不客气。至少我不会让人感到乏味。

Zanny Minton Beddoes：你绝对不会让人感到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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