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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享界（readsharecn）
作者：李飞飞，华裔美国人工智能科学家，现任斯坦福大学教授及World Labs 创始人
大卫·罗吉尔（David Rogier）MasterClass创始人兼CEO
斯坦福大学教授、世界知名AI科学家李飞飞与在线教育平台MasterClass联合创始人罗吉尔，在最近的一次深度对话中，对这种两极化的叙事发出了警告，并从多个维度勾勒出了一幅更为理性、务实的AI未来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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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乌托邦与末世论
李飞飞直言，公共讨论中“彻底的乌托邦”与“彻底的恐惧”这两种极端都相当危险。她强调，AI本质上是一种技术，一个极其强大的工具。工具本身无所谓善恶，关键在于人类如何使用它。正如我们教会孩子如何使用火、刀和互联网，作为社会，我们也必须学会如何驾驭AI。然而，目前最缺失的恰恰是那种立足中间地带的细致讨论：这个工具究竟是什么？如何用它行善？如何规避风险？作为一个文明，我们该如何与这样一个“文明量级”的工具共同前行？
罗吉尔补充道，这种两极分化导致了现实中的巨大差距：积极使用AI的人，其效率和创造力呈指数级增长；而因恐惧或缺乏训练而回避AI的人，则正在被迅速拉开距离。这种差距不仅存在于个体之间，也将深刻影响企业乃至国家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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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智能的深度不可替代
针对“智能成本趋近于零”这一流行说法，李飞飞表达了强烈的反对。她指出，人类智能是一个深邃而复杂的谜题。除了我们熟悉的语言智能，人类还拥有感知智能、空间智能、身体智能和情感智能。创造力究竟从何而来，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因此，任何声称AI可以“自动化人类智能”的说法都是不负责任的简化。
罗吉尔进一步解释道，当前AI的强项主要在于语言智能，这是一种“有损”的理解方式。你无法通过语言学会投篮或开车。AI没有自己的价值观，它反映的是人类的价值观。这意味着我们有责任去设计和塑造它，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某种宿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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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不是作弊器，而是赋能者
在教育领域，两位嘉宾看到了AI最具变革潜力的应用场景。罗吉尔指出，已有研究表明，AI可以提供接近一对一教学水平的个性化指导，使学生用更少的时间学到同样的知识。那些禁止学生使用AI的学校，其学生将被允许使用AI的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他认为，10年内无法适应这一变化的学校将不复存在。
李飞飞则强调，教育的核心目标不是应付考试，而是培养人——让每个人成为对社会有意义的贡献者，过上有意义的生活。AI不应被视为作弊工具，而应被用来赋能老师和学生。我们需要重新思考课堂、考试、标准化测试和大学招生。AI正在降低优质教育的成本和门槛，这为解决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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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与通才并存，主动性是核心竞争力
对于10年后的职场，李飞飞预测，AI将赋予个人更大的主动性。未来的工作将高度依赖那些懂得如何有效使用AI工具的人。例如，传统的产品经理可能需要数月才能完成一个原型，而如今，懂AI的产品经理可以自己动手，大幅缩短周期。个人的主动性、创造力与能力边界正在变得模糊，门槛持续降低。
罗吉尔提出了一个“杠铃效应”的观察：未来的人才结构将呈现两极分化。一端是顶尖的专家，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内做到前1%，难以被AI替代；另一端是高主动性的通才，他们能胜任多种任务，拥有出色的判断力。无论身处哪一端，主动性与驾驭工具的能力都是必备素质。
李飞飞特别指出，“创业者”不应被狭隘地理解为“注册一家公司”。它更应是“主动性”的同义词。无论是医生、教师还是艺术家，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成为“创业者”——勇敢地去掌控技术，而非被技术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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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智能：AI尚未补齐的关键拼图
李飞飞透露，她目前在World Labs致力于攻克“空间智能”——这是AI走向真正智能不可或缺的一环。空间智能包含理解、推理、生成和交互四个层面。人类生活中的绝大多数活动，如叠衣服、做饭、打球，都是语言智能、空间智能和身体智能的混合体。一个缺少了空间智能的AI图景是不完整的。她预计，达到人类平均水平的空间智能，可能需要数十年时间，但绝不会需要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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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开始：放下恐惧，向年轻人学习
对于那些对AI感到迷茫和恐惧的人，李飞飞给出了一个简单而温暖的建议：去找一个年轻人。你的孩子、侄子或侄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在使用AI。带着好奇心，请他们为你展示如何使用。不要把这件事视为学习一门可怕的新技术，而是去了解你所关心的人即将生活的未来世界。让他们做你的向导。
罗吉尔则鼓励大家培养“主动性”，尤其是要学会拒绝“寻求表扬”的本能。当一个想法所有人都觉得好时，它很可能就不是一个好想法。真正的创新和突破，往往发生在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地方。
总而言之，AI时代最需要的不是盲目的乐观或悲观，而是理性的认知、主动的学习和负责任的设计。正如李飞飞所言，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它既是失去旧习惯的时期，更是充满机遇的时期。跨越那条界限的力量，掌握在每一个愿意拥抱变化、提升自我的人手中。
李飞飞与大卫·罗吉尔对话（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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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极化的AI叙事最危险
问：你现在同时经营着多家公司，你看到了什么趋势？眼下最大的转变是什么？
李飞飞：我的世界完全沉浸在AI里。我想说的是，这一刻有多激动人心，真的很难用语言形容。技术专家、创业者，还有产品人员、业务人员，都开始意识到，也真正看到了AI正被用来重新思考业务，重新构想应用。我在硅谷待了17年，这种能量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问：罗吉尔，你公司里出现了什么情况？
罗吉尔：一个正在拉大和加剧的差距。如果有人已经在用AI了，他们能完成的事情就多得惊人。如果有些人还是紧张，或者没接受过相关训练，你就会看到那个差距被越拉越大。
这个世界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人觉得这东西像神一样，会拯救世界，另一半人觉得它是魔鬼，会毁掉一切。我认为这种心态不太健康。如果你真的努力去搞清楚它最好的一面是什么，以及我怎么用它来真正帮助人，也许我们就能把两边的优点都拿到手。
你刚才问到工具的问题。我发现自己用的多数应用都是我自己构建出来的，用Claude Code或者Cursor建的。我的CEO工具栈全是我自己做的应用。有个叫Dividify的，它能用我自己的语气写东西。就连我的效率应用、我的待办清单应用也是我自己构建的。我给自己设了一条规则：如果一个事项在清单上停留超过一天半，它就得出局。
你可以为自己的思维习惯和工作方式创造所有这些应用。你现在有能力创造出你想要的任何工作流程和工具。
问：如果一个员工来找你，说我真的想开始用AI，你会告诉他们什么？从哪里起步？
罗吉尔：我发现，当有人来问我“想学AI”的时候，其实他们自己还在犹豫。我的做法是，我会跟他们坐在一起，给他们演示一个基本任务，比如深度研究。我会一步一步带着他们做。我带他们走过这个过程之后，他们就被解锁了，能自己去做了。
李飞飞：公众讨论AI的时候，观点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要么是彻底的乌托邦，它会拯救世界；要么就是那种对AI的恐惧，它会取代所有工作，会夺走人类所有的主观能动性。这两种极端都相当危险。
我真心相信它是一种技术，一个极其强大的工具。但这个工具是人类可以用起来，让事情变得更好的。同时，怎么使用这个工具，我们也必须非常警惕。真正最重要的讨论，恰恰是缺失的。就是那种立足中间地带、足够细致的讨论：这个工具到底是什么，我们怎么用它做有益的事，以及作为一个文明，我们怎么跟一个文明量级的工具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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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的成本趋近于零”？李飞飞为什么反对这种说法
问：如果智能的成本趋近于零，我不知道会怎样，你怎么看？
罗吉尔：我从李飞飞博士那里学到的一点是，现在大家谈论AI的时候，主要是在讲语言智能。这种理解是“有损的”。你没办法用语言学会开车，你也没办法用语言学会投篮。AI没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那是我们人类的价值观。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去设计和塑造它。
李飞飞：工业革命并没有自动化劳动。它让劳动更高效，但没有自动化劳动。人类智能对大自然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任何在外面声称“智能成本趋近于零”的人，那都是不负责任的。因为人类智能太深了。
除了语言智能，我们还有感知智能、空间智能、身体智能、情感智能。我们对创造力到底从哪里来都还没搞明白。所以我们需要非常小心那些过于简化的说法。
我同意语言智能非常强大，但它是细微的，复杂的。我不会使用“自动化人类智能”或者“智能成本趋近于零”这样的说法。
问：就是那种言论，让人们那么反感AI。因为在那些情况下，答案并不是说我要躲着AI。
罗吉尔：我认为答案在于，你拿起这个工具，然后去搞清楚：我怎么能更好地设计它，或者我怎么能改进它。如果你把一份工作看作一整套任务的话，你的工作中总有一些任务可能是你并不喜欢的。所以我觉得回避是错的。如果我们回头看任何一次技术转型，最终几乎总是净增了就业。问题只在于谁得到了那些工作，是那些适应了变化的人。
李飞飞：我觉得我们谈到的一些词值得再强调一遍。你用了“主动性”这个词。那是任何技术的核心意义。包括像AI这种被称为“像神一样”的技术，它都应该是以人为本的。真正地给人赋能，包括个人，包括社群，也包括整个社会。
变革时期可能会是失去的时期，但它同样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期。作为个人，你怎样跨越从困惑和失去的时期，迈向机遇的时期的那条界限？这真的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去学习、去拥抱、去提升技能。
3
一个正在拉大的差距：用AI的人和不用AI的人
问：你能不能告诉我，看今天的AI，它已经能做什么类型的任务了？什么仍然是特别“人”的东西？
罗吉尔：我觉得在教育领域，它正在产生巨大的影响。我们从过去六十年的研究里已经知道，一个人学习的最佳方式是一对一教学。而有了AI，我们现在已经知道，AI可以提供接近一对一教学水平的个性化指导。它比在教室里听课要好得多。
现在，如果你用AI来学习，你能少花60%的时间学到同样的东西。所以如果一所学校说，我要禁用AI，而另一所学校允许学生使用AI，那些用AI的孩子会远远领先于不用的孩子。我觉得这种分化的前景很糟。那些在10年内还无法适应的学校将不复存在。
李飞飞：每所学校、每间教室都应该拥抱AI，每个学生都应该拥抱AI。教育的目标是培养人，让每个人成为他所在社群和社会的有意义的贡献者，并过上一种有意义的生活。AI不应该剥夺这些基本目标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应该着眼于怎么赋能老师，怎么赋能学生，怎么重构我们的课堂，怎么重新思考考试，怎么重新思考大学招生，怎么重新思考资源分配。
问：你能给我描绘一下，10年后职场或者公司大概是什么样吗？
李飞飞：主动性。我认为AI会给人更多的主动性。未来工作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我认为会依赖那些知道怎么有效使用这些工具的人。硅谷过去20年里，最抢手的工作之一是产品经理。现在，很多产品经理自己写代码了。他们不需要等一个团队来做原型，可以用AI来帮忙设计。这不意味着我们该甩掉设计师和软件工程师，只是省下了时间，让他们可以去做更复杂的那部分工作。
所以未来公司长什么样，个人的主动性、创造力，以及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门槛也越来越低了。今天每一个学生，都应该试着去想象，他们想在那个新结构里面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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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硅谷创始人，也可以成为创业者
问：你描述的这种状态，是在工作里像一个创业者那样行事。
罗吉尔：我的一个假设是，你会看到一个杠铃效应的出现。有一批人正在成为真正的专家，在自己领域里做到极其顶尖。而我们看到的另一个角色，是高主动性的通才。他们能做很多不同的事情，在判断力和主动性方面有很强的技能。我的猜测是，未来会是一个专家和能做很多事的人并存的二分局面。
李飞飞：不管你在专家那一侧还是通才那一侧，你都需要有主动性。“创业者”这个词在硅谷，几乎就等同于“我要去注册一家特拉华州的公司”。我觉得“创业者”这个词，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主动性”的同义词。你可以是一位专科医生，你也可以是一位老师。但主动性是关键。每个人都可以为他们所从事的手艺，或者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成为创业者。
问：能不能给我举几个例子，哪些工具对你的工作产生了变革性的影响？
李飞飞：从ChatGPT到Gemini到Claude，我用它们的方式非常多。用途实在太广了，从帮我深入研究一些话题，到直接跟它进行对话。软件工程这一块已经完全改变了。在艺术和设计方面，我们在World Labs也在创建模型，帮助创作者去想象3D世界。人类的创造力太广阔了。AI是帮助他们表达创造力的强大工具，绝不是替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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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叠衣服到空间智能：AI还缺的那块拼图
罗吉尔：你觉得，AI如果没搞定空间智能，就永远不可能变得真正聪明吗？
李飞飞：没错。什么是空间智能？涵盖了我们人类在3D环境里展现出的好几种能力。第一，我们能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第二，我们能推理。第三，我们能生成。第四，是交互。空间智能就是这四件事：理解、推理、生成、交互。
我们生活中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其实是语言智能、空间智能和身体智能的混合。对我来说，它们是高度互补的，一起协同工作。而我深信，空间是其中非常非常大的一块。
问：那我们距离完全理解空间智能还有多远？
李飞飞：如果对标人类智能，我们离做到这些还有多远？我们还远没到。但会要花上100年吗？我不这么认为。我的目标是在我有生之年我们能够达到。我认为不会花上100年，很可能甚至用不了50年，但也不会只花1年。
罗吉尔：我知道有个词你因为很多原因一直避开不用。但我猜，在任何接近AGI的程度上，我们甚至没法接近它，直到把空间智能做出来。
李飞飞：对，我不会跟这个词的流行程度较劲。我认为AI，或者说智能，是很复杂的。一个缺少了空间智能的AI图景，我觉得不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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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好，它就不是好想法
问：怎么培养主动性？
罗吉尔：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如果我们把主动性拆开来看，确实有一些线索。一个人得先有安全感，才敢真正去冒险。能够经历失败并且从中学到东西，是主动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心，也非常重要。
我们的社会在太多地方教我们去寻求表扬。但拥有主动性，它几乎就是在拒绝这一整套寻求表扬的活法。我创立MasterClass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想法不太可能实现。如果一个想法，所有人都觉得好，那它很可能就不是一个好想法。想要有主动性，想做一个创业者，你就得去追那些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问：如果你的看法跟大多数朋友相反，这种坚持自己的勇气，到底怎么培养出来？
李飞飞： 这个问题问到了家庭价值观的核心。我有点羡慕年轻一代，我觉得他们生长的世界要多元得多。如果你习惯刷社交媒体，你慢慢就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你可以利用这个现实来提醒年轻人：你看，你的声音才是真正重要的。这是一个你的声音，比任何其他人的声音都更重要的时代，只要你真的相信它。
问：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简单的AI入门方式是什么？
李飞飞： 我想给出的建议特别简单：去找一个年轻人。你的孩子、侄子侄女，只要是25岁以下的，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已经在用AI了。带着一份纯粹的好奇，去请他们给你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用的。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天哪，我要去学习一项可怕的新技术了”。你只是在了解你关心的人，他们即将生活的那个未来世界。让他们做你的向导。
等你真的了解了它是什么，那个世界就没那么可怕了。它可以是赋能你的东西。
问： 是的。我觉得这是结束这次对话的绝佳方式。非常感谢你们。
李飞飞： 谢谢你的邀请！
罗吉尔：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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