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梁正：如何应对AI带来的变化

新闻1+1：在人类社会进步与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每一次重大科技革命都会对就业结构产生深远影响，而就业是最大的民生。此次出台的《意见》明确提出，发展人工智能要坚持就业优先导向，并进一步明确了相关实施路径。今天，我们连线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副院长梁正。

梁院长，首先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目前，人们更多是从微观层面感受到人工智能对自身工作和职业发展的冲击，但从宏观就业数据来看，这种影响似乎尚未充分显现。您认为，在当前这一时间节点出台这份文件，有着怎样的政策考量？主要着眼于解决哪些现实问题？

梁正：当前就业政策的介入，关键在于未雨绸缪，在人工智能技术对就业的冲击尚未全面显现的背景下，提前做好政策准备，推动就业结构实现平稳过渡。

首先，新技术对就业总量的影响可能相对缓慢，但不同岗位受到的影响存在明显差异。其次，部分岗位面临的技术替代速度可能非常快。例如，在软件编程、代码编写等领域，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正在加速推进，其对相关岗位的替代速度，可能超过劳动者转岗培训的速度，也可能超过新就业岗位的创造速度。第三，岗位替代还会带来一定的社会成本，包括劳动者的技能培训成本、职业转换成本等。因此，对于这些潜在影响，都需要提前进行研判和部署，通过前瞻性的政策安排，为劳动力市场的调整和就业结构的转型创造必要条件。

新闻1+1：梁院长，谈到人工智能对职业的影响，人们往往会本能地产生担忧，担心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自己的工作岗位。但这次《意见》强调，人工智能虽然可能对原有职业和工作岗位产生冲击，同时也能够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因此，文件特别提出，要强化人工智能的就业创造效应。您认为，应当如何理解人工智能带来的新就业增长点？

梁正：这是此次文件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从总体上看，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创造新的就业空间，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人工智能产业自身的发展将直接创造新的就业岗位。例如，在大模型研发、数据训练以及算力中心建设等领域，都会产生新的就业需求。同时，随着产业不断发展，数据训练师、模型调优师、数据标注员等新职业和新岗位也在逐步形成。

其次，人工智能将为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创造新的就业空间。例如，在生产制造领域，随着智能化设备的广泛应用，设备运行维护等方面将产生新的岗位需求。在服务业领域，特别是养老服务行业，智能化技术的引入和服务模式的升级，也将带来新的就业机会。

再次，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应用，特别是开源模型的发展，将进一步降低中小企业开展技术创新和创业活动的门槛。例如，在视频制作、文化创意、旅游等领域，人工智能能够为中小企业提供新的技术工具和发展条件，从而拓展创新创业空间，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因此，人工智能不仅会对现有就业结构产生影响，其自身所具有的就业创造效应同样蕴含着巨大潜力。这也是我们在关注技术替代风险的同时，需要充分认识和重视的一个重要方面。

新闻1+1：梁院长，面对人工智能给现有职业和工作岗位带来的不确定性，政策既不能简单限制技术应用，也不能完全放任其发展。这次《意见》中，有两个字特别值得关注，就是“稳慎”。文件明确提出，要“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您如何理解“稳慎”二字所体现的政策考量？

梁正：“稳慎”这两个字非常重要。

首先，强调“稳”，是因为劳动密集型行业涉及大量普通劳动者的就业和收入来源。在这些行业推动人工智能应用，首先需要避免对现有就业产生过大的冲击。

其次，因此，在技术应用的方向上，应当优先考虑劳动力短缺，以及危险性较高的劳动场景，通过推广智能化装备、机器人等技术，解决相关领域劳动力供给不足和作业安全等问题。这是从积极应用技术的角度出发，发挥人工智能的补充作用。

最后，对于大量现有的劳动密集型岗位，在引入人工智能技术时，应当更加重视工作岗位的重新设计，充分发挥自动化技术与劳动者自身能力的互补优势。一方面，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提高工作效率；另一方面，也应当充分发挥劳动者在实践经验、人际沟通和社会交往等方面的优势，通过人机协作和岗位优化，减少技术应用对现有就业的冲击。

还需要合理把握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及其就业影响的速度和节奏。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可以先从部分岗位开展小规模试点，在积累经验、评估影响的基础上，逐步向相关行业和区域推广。通过分阶段、渐进式的应用安排，尽可能减少技术变革带来的集中性就业冲击，确保就业结构实现平稳过渡。

新闻1+1：梁院长，我们再来看一个现实问题。对于一些企业而言，引入人工智能技术之后，可能发现能够有效降低人力成本，于是选择直接裁减相关岗位，将技术转型带来的就业成本转移给劳动者个人承担。但此次《意见》明确提出，要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那么，在企业日常经营过程中，应当如何真正落实这一制度？特别是从企业自身的角度来看，建立失业缓冲期的动力从何而来？又应当通过哪些机制，推动企业主动承担相应责任？

梁正：推动失业缓冲期制度的建立，需要从企业、社会和政府等多个方面共同发力。

从企业自身来看，应当建立和完善内部岗位调整、岗位培训等相关制度，为应对人工智能技术可能带来的就业冲击提前做好准备。一个重要方面是完善企业用工管理中的信息告知机制。对于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可能引发的岗位变化，包括员工工作内容的调整，以及可能涉及的薪酬、社会保障和就业风险等问题，企业应当履行相应的信息提示义务，让员工能够提前了解技术变革对自身岗位可能产生的影响。

还应当进一步完善企业内部的岗位调整和转岗培训机制。例如，在办公等领域引入人工智能技术后，部分原有岗位可能面临调整甚至替代。在这种情况下，企业应当通过内部转岗、岗位分流等方式，尽可能为相关员工创造新的就业机会。特别是对于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员工，可以通过岗位重新配置，使其转向更加能够发挥专业经验、主观能动性以及人际沟通等能力优势的岗位。通过内部岗位调整和人员合理配置，尽可能避免技术应用直接导致员工失业。

还需要建立相应的政策激励机制。对于因引入人工智能等新技术而进行岗位调整的企业，可以通过政策支持，引导其更多地采用内部岗位转换、技能培训和创造新岗位等方式，实现人员的合理安置。例如，可以探索通过社会保险补贴等政策工具，支持企业开展员工培训和岗位调整，降低企业承担就业转型成本的压力。通过企业内部制度建设、岗位调整机制和外部政策激励等多个方面共同发力，使企业既有积极性，也具备相应的能力和动力，建立并落实失业缓冲期制度。

新闻1+1：在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如何协调技术进步与就业保障之间的关系，使二者能够相互适应、协同发展，是一个重要的现实问题。我们继续连线梁院长。

梁院长，此次《意见》提出，要超常规布局人工智能领域急需学科专业。对于高校而言，这意味着哪些新的要求？特别是在教学内容、师资队伍建设和学科专业的前瞻性布局方面，高校应当作出哪些调整，才能更好地响应这一政策要求？

梁正：这对高校的人才培养体系提出了新的要求，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在教学内容方面，除了加强人工智能基础知识和相关专业知识的教学，更重要的是强化学生实际操作能力和实践应用能力的培养。

在师资队伍建设方面，应当进一步深化产教融合和校企合作，积极引入具有丰富产业实践经验的师资力量，让来自人工智能研发和应用一线的企业专家、技术人员参与高校教学，推动产业实践经验与高校人才培养更加紧密地结合。

在学科专业设置方面，既要重视基础学科和专业的长期布局，也要根据产业发展和就业市场的实际需求，探索设置更加灵活的微专业和专业方向。通过建立更加灵活、能够快速响应市场需求的专业调整机制，使高校人才培养更好地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和产业转型带来的变化。

新闻1+1：梁院长，我们还需要注意到，就业市场中的劳动者具有不同的教育背景、技能水平和职业经历。例如，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与缺乏系统职业培训的部分农业转移劳动力，在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冲击时，所遇到的问题显然有所不同。那么，相关机构和职能部门在开展人工智能技能培训时，如何真正做到因材施教？针对不同群体的实际需求，应当如何设计培训内容，才能切实提高培训的针对性和实效性？

梁正：对于不同类型的劳动者，应当根据其知识结构、实践经验和职业需求，开展有针对性的技能培训。

对于大学毕业生而言，由于部分毕业生尚未充分接触实际工作场景，所掌握的知识更多来自课堂教学和书本学习，因此，需要进一步强化实践能力的培养。可以通过就业辅导机构、产业实训机构等，为高校毕业生提供更多实际操作和项目实践的机会，使其能够在真实或接近真实的工作环境中积累经验，提高运用人工智能技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对于制造业一线操作工人，应当更加重视其已有实践经验与智能化设备应用的结合。正如刚才短片中提到的，相关培训不仅要帮助劳动者掌握智能设备的操作方法，更要围绕实际生产流程，设计有针对性的人机协作培训课程，使一线工人能够将自身积累的生产经验与智能化技术有效结合。

对于农民工群体以及农业领域的相关从业人员，同样需要充分考虑其已有的职业经验和专业技能。培训的重点应当放在如何将劳动者过去积累的实践经验运用到智能化生产和服务场景中，帮助他们掌握与现有工作密切相关的新技术、新工具，从而更好地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方式和就业结构变化。

新闻1+1：梁院长，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谈一些更贴近个人实际的内容。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每个人都需要主动适应变化，不能完全依赖外部帮助。那么，从劳动者个人的角度出发，我们应当重点提升哪些能力，才能更好地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发展要求？

梁正：这是未来每个人都需要认真思考和提前准备的问题。

在人工智能时代，个人竞争力可能不再主要取决于掌握多少书本知识，而是更多地体现在一些综合性能力上。例如，对未来发展方向的战略判断能力、人际沟通与社会交往能力，以及创造性思维能力等。

这些能力在短期内仍然是人工智能难以完全替代的，也是我们在未来需要重点培养和提升的能力。因此，我认为，大家不必对人工智能的发展过度担忧。人工智能目前能够替代的，主要还是人类智能中的部分具体能力和工作任务，而人所具有的许多综合性能力，仍然是人工智能所不具备的。

新闻1+1：好的，谢谢梁院长。随着人工智能不断发展，未来职场中的竞争，可能不仅体现为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竞争，更会体现为善于运用人工智能的人与不善于运用人工智能的人之间的竞争。政策能够为我们适应技术变革提供一定的缓冲时间，但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应当充分利用这一时间，主动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技能、提升自身能力，更好地适应时代发展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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