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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杨壮:剧变时代的领导力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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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享界(readsharecn),文章摘编自中信出版新书《全球变局》
作者:杨壮,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管理学教授、BiMBA商学院前联席院长

导语

在今天的人文环境下,不论是企业还是个人,都要有自己独特的核心竞争力。我对核心竞争力的定义是能够给企业、给自己带来价值,并且不会轻易被别人取代的能力。每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一定要具备专业精神,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做到不可替代。北大国发院管理学教授、国发院BiMBA商学院前联席院长杨壮教授在《全球变局》中对企业领导力作出了进一步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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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变局》

林毅夫、杨壮等著,王贤青主编

如何理解西点军校领导力训练?

西点军校是美国第一所军事院校,有200多年的历史。它强调自己一直在培养leader of character,翻译成中文可以叫“有品格的领导者”,或者更通俗一点说就是培养“一条汉子”。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BiMBA商学院与西点军校从 2004 年开始合作,教授们每年带MBA和EMBA学员去学习,专门研究他们如何培养士官生。

我们发现,他们对这些18岁到22岁士官生的培养主要是从以下两个方面进行。

第一,培养价值观。西点军校要求学生任何时候都要牢记责任和荣誉。另外还特别强调一条:不撒谎、不欺骗、不盗窃,也不允许其他人这样做。这条法则对中国的企业来讲也极为重要。

第二,磨炼意志。开学第一天,西点军校就对新生进行训话,核心是忘记过去的荣耀,从今天起只当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士官生,必须严格执行学校的命令。学生在这个过程中养成了很强的执行力。第二年士官生才可以学习带队伍。西点人认为,要带队伍首先要学会当下属,要当下属首先要学会自我管理,包括学会时间管理,学会在没有领导的状态下坚持做正确的事。

我们在与这些 20 岁左右的士官生接触的过程中发现,他们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原因就在于他们在西点军校不仅要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习怎样做人,怎样在品格、品质方面打下良好的基础,包括荣誉、责任、刚毅、永不言败、宽容、包容、 诚实、遇到不平挺身而出等等。

西点军校培养人的方式很值得企业在管理上借鉴,并且也对个人的自我管理很有价值。

中国企业如何学习西点领导力?

西点军校训练学生的很多能力,但最看重如下三项:

第一,价值判断力,就是判断事物正确与否的能力,这可能是我们一些企业领导者欠缺的。他们以案例的方式把西点军校200多年历史中的一些经验和教训分享给学员,让学员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例如,西点军校认为做任何事都要有很强的团队意识。他们几乎没有一项训练是个人项目,引体向上、跑步、推木头都是团队一起做。做任何事情都不是为了个人,都是为团队。这与领导力的定义一致,就是要为组织达成目标,在组织目标与个人目标产生冲突时要以组织目标为重,带领团队共同完成组织目标。

第二,体能。西点军校非常重视体能训练,从第一天开始就非常严苛,让人筋疲力尽并且十分紧张。每年有1. 5万人申请西点军校,只有1000人入学,有2%~3%的新生身心经不住考验,第一天就提出退学。第二天就开始进行为期六个星期的“野兽训练”,包括夜间行军、雨天行军等,即使发高烧也必须坚持。这之后又有3%~4%的人退学。后来的几个学年中,还会陆续有人中途放弃,最后会筛掉近20%的人。通过这个过程,西点军校培养了学生坚毅、顽强、不放弃的能力,以及能够永保乐观必胜心态的能力。

第三,时间管理能力。比如,布置的作业大概需要4个小时完成,但只给学生3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这就需要学生自己想办法安排时间。如果学生因此没睡好觉导致身体出问题,也只能自己去补。这就要求学生必须进行自我管理,优化时间安排。

另外,西点军校对知识学习的要求也非常高,非常重视数学,有几个专业和学科也相当不错。当时有领导力系,开设管理课、领导力课。学校要求学生在很短时间内掌握这些知识,特别是掌握学习知识的方法。

另外,西点军校士官生经过四年的训练之后,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不会有一般大学毕业生对于职业选择的纠结。今天的企业管理也需要寻找价值观相近的人,或者把大家的价值观训练到相近的程度。同时,企业在经营管理过程中,难免会遇到起落,也会有困境和压力,就像当下的疫情。这个时候,我们很多员工甚至企业家本人能不能顶住压力就很重要。很多人在工作中遇到一点儿压力就受不了,在工作情况变得复杂时,价值观就开始歪曲,体能和心灵承受不住压力,结果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进了医院。

从这个角度看,西点军校的培养理念和方式对于中国企业和企业家有很强的可借鉴性,因为中国正在转型的过程中,环境的不确定性更高,竞争压力也很大。当然,我们学习西点军校不能流于形式。西点军校的老师一直强调一个理念,他们进行体能训练的目的其实是训练心灵和大脑。因为他们的训练设计来源于古希腊,古希腊认为人分三个层面——身体、头脑和灵魂。体能训练的关键点就是使学生在大脑层面产生变化,能够把控住自己,最终强化自己的心灵,塑造正确而坚实的价值观。我们的企业家应该注意把这种精神层面的训练带回自己的企业。

如何理解和运用“三元领导力”模型?

“三元领导力”模型包括思想领导力、专业领导力、品格领导力。这个理论模型是受美国西点军校和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思想的启发,结合我自己在中国的体会而发展出来的,适合国际,也贴合中国国情。

“三元领导力”中最重要的一元是“思想领导力”,英文是power of ideas。这一点是比较领先的,在西方的领导力研究中都很少提。企业家一定要有思想、有格局,因为其他能力都由此而来。价值观就是选择的排序,在VUCA环境下,什么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什么是你认为必须要做的?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做的?什么是上限?什么是下限?这些都要很明白。

“三元领导力”的第二元是专业领导力,涉及两个方面:第一是领导者的专业精神,比如工匠精神、做百年老店的精神;第二是领导者的创新变革精神,因为环境是不断变化的,当环境出现比较大的变化之后,专业领导力最需要的就是创新变革的能力。创新变革和工匠精神看似是一个悖论,其实是专业领导力这枚硬币的两面。在环境相对稳定的时候要把产品做到极致,当环境变化的时候要快速跟上变化,主动变革创新,勇于打破固有格局,必要时从头做起。

以诺基亚为例,它曾发挥专业精神把手机的通话功能做到了极致,在中国手机市场上占40%的份额,但在智能手机出现后,诺基亚领导人的创新变革精神不足,转型不及时、不到位,最终被市场淘汰。

“三元领导力”的第三元是品格领导力。有的企业家的思想领导力和专业领导力都很强,但下属不买他的账。再仔细调查发现,大家不信任他, 因为他在品格、品行方面有所欠缺,比如不身体力行,不能说到做到,没有诚信,最关键的是没有和团队一起同甘共苦的意愿。

品格领导力是连接思想领导力和专业领导力的一座桥梁,如果没有好的品格,“三元领导力”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有机的整体。这座桥梁还有一个名字叫“信任”,要做事,先做人。

品格领导力对今天面临大变局的中国和世界而言极为重要。有些企业为了眼前利益,做出投机或短视的行为,这在过去也许行得通,但今后一定要避免。因为今天的世界紧密互联,所有行为不仅中国人知道,外国人也能知道,我们都在透明的环境中,无法隐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当一个好的领导者是反人性的,不能随性而为,要做到高度自控。

如何理解“五力素质”?

我提出“三元领导力”,也经常讲到“五力模型”,有些人可能容易混淆。这里一定要说明的一点是:“三元领导力”是领导力的三个维度,或者说三个层面;但“五力模型”或“五力素质”不是领导力的维度,与领导力并不直接相关。

今天的环境是一个VUCA环境,充满易变性、不确定性、复杂性、模糊性。新冠肺炎疫情让每个人对VUCA有了更深入直观的认知。“五力模型”或“五力素质”是面对我们今天的环境,不管领导者还是普通人都应该努力具备的五个能力、五项素质。当然,如果一个领导者既能领悟“三元领导力”,又具备这五项素质,他的领导力将发挥得更好。

“五力”主要是如下五种能力:第一,自驱力。中国人的驱动力常常是一窝蜂的群驱,很少自驱。这是很大的问题。自驱是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去做最能给社会和自己带来价值的事,而不是盲目从众。

第二,自控力。人在社会上会面临无数的挑战和诱惑,正如《道德经·第十二章》所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人在各种各样的诱惑面前很容易失去自控力。两千多年来,人类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人性的根本没有变。人性有善的部分,也有恶的部分,在今天互联网环境下更容易显现。

第三,学习力。尤其是在今天多变的环境下,一定要持续学习,从书本上学习,从实践中学习,从他人、榜样身上学习。只有具备了学习力,才能产生洞察力和对事物的独特看法,才有可能实现良性的知行合一。

第四,创造力。只有学习之后,你才能有从0到1的创造力,或者从1到N的创新力。

第五,坚毅力,其中包括专注力。VUCA环境下,不少人觉得做什么都没用,干脆“躺平”。只有具备坚毅力的人才能持之以恒,最终获得成功。

不同管理层级的人如何理解和运用领导力?

对于企业的最高领导者而言,今天最重要的是思想领导力。领导者不仅要有梦想,而且要有格局和视野,有能力在重重雾霾中看到大河的彼岸,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放眼当今的全球格局,技术、人文、价值体系、国际关系等都在不断发生变化。企业的最高领导者如果不深入思考,不持续学习,不紧跟时代的变化,就很难拥有正确的思想领导力,就可能带领大家在前进的方向上出问题,这是最致命的。

对于中层管理者而言,最重要的是专业领导力。几年前我去中粮做了一次调查,和宁高宁总裁交流。我问他:“中粮方方面面的竞争力都很强,你们最大的弱点和挑战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说:“每个人的职业素质。”我认为他讲的这一点在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普遍存在,即很多人职业素质不到位、不过关。

在今天的人文环境下,不论是企业还是个人,都要有自己独特的核心竞争力。我对核心竞争力的定义是能够给企业、给自己带来价值,并且不会轻易被别人取代的能力。每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一定要具备专业精神,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做到不可替代。

对于普通员工或者刚入职的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梦想。以色列前总统佩雷斯说:“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如果你的梦想比你的成就还小,你就失败了。”他还说:“你的梦想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这是很有哲理的思想。乔布斯和马斯克的产品改变了世界,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他们两人的共同特点是拥有极强的好奇心,不愿受制度约束,有刨根问底的精神,有长远的目标,有很强的企业家精神。这些特质带领他们不断前行。

现在有些年轻人想“躺平”,这跟社会影响有关,跟家庭影响更有关系。我曾对1000多名EMBA学员做调研,问影响他们价值观和性格形成的最重要因素是什么,80%的人认为首要因素是家庭,60%的人认为次要因素是工作单位。

所以对于年轻人来讲,领导力的起点是自驱力,要有一个梦想不断地驱动你前进,然后才是自控力、学习力、创造力和坚毅力。

在多变的环境下要不要信奉长期主义?

短期和长期一定要平衡。从理念上来讲,企业家一定要信奉长期主义。当然,从现实角度来讲,中国企业短期主义倾向相对严重一些,很多企业家也在摸索自己的长期主义道路,有些已经取得成效,有些还没有摸索成功,大家都在总结经验教训。

在我看来,我们的企业家需要不断提高自身的领导力,不断去学习其他优秀企业家的经营方式,不断提升自控力。我比较信奉德鲁克的理念,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社会生态学家”。他特别注意企业所经营的人文环境,尤其是法律、教育、制度文化的变革。因此我认为,在今天的中国,我们不仅要让企业家不断自我反思、自我修正、自我提升,还必须改变自己所生存的人文环境,让环境更加积极正向,让那些具备马斯克、乔布斯特质的企业家能成长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认为中国在建立法治社会的同时,一定要认真地反思中国文化的利和弊,因为这对于未来中国社会本身和中国给世界的影响都有重要意义。我们要让自己的价值观更清晰,让我们文化中的一些东西与今天的时代更兼容,从而在世界上获得更多的追随者。

中国的经济在飞速发展,作为全球经济大国,我们身上担负的责任是什么?很多中国人特别是企业家还没有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没有意识到历史已经把中国推到了世界的前台,没有想到我们的一言一行和价值观都会给世界带来影响。对此,我们一定要认真思考、认真准备、认真转变。

其实这反映出两个问题:第一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发展速度不一致;第二是我们的劳动力平均受教育水平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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