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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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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搜狐、书享界(readsharecn)

作者:黄华

书享界导语

 

船在大海航行时,会在船舱底部放几块大石头来‘压舱’,确保船能够在大风浪中稳定前行。

 

华为渡劫,受到美国一轮轮的打击,能够扛下来,专家群体起到“压舱石”的作用,两年来补了一个个窟窿,给公司带来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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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有次出差南昌,参观了八大山人朱耷纪念馆。八大山人承前启后,对中国近代文人画影响极大,我仰慕已久。参观完后,写下了《宗师之境》那篇文章,主要写专家成长。取那个名字跟当时的心境有关,那年业务顺利,刚获得华为7级技术任职,意气风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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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过去了,视野和心境都发生了变化,对华为专家群体也有了更深的认识,刷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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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Fellow和专家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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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2019年的研发投入185亿美元,占营收的15.3%,全球排名第三。华为研发人数近10万人,其中有6000多博士,大部分来自著名高校。分布在全球的几十个研究所,几百个创新实验室里,有些原本是大学知名教授。比如鸿蒙操作系统的首席科学家陈海波教授来自上海交大;比如软件专家Bill曾是牛津大学的计算机系主任,是跟图灵奖擦肩而过的科学家;而麻花是法国通信行业最知名的天才教授;这些优秀教授人数我知道的就接近百人了,实际更多,这是一个庞大的技术组织,精英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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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专家目前最高的技术等级是8级,前几年讨论过9级的认证标准,但好像没有真正实施。部分8级专家获得华为Fellow(院士)称号,这就是华为技术人员的终极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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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19年,华为一共任命了9批Fellow,人数在40个左右,是华为最强战力,最顶级的科技力量了,拥有宗师之境,我上面提及的几个牛人暂时还都没有获得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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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里描写了天下五大宗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郭靖从边陲小镇开始,从江南七怪,全真七子,然后逐步接触到五大宗师。江南七怪、全真七子一度是非常牛的人物,出场的时候声势浩大,只是随着小说展开,眼界和空间放大了,才慢慢落伍了。我进入华为后,经历过同样的心路历程,兜兜转转,有幸认识一些Fellow,并跟他们共事过,结下亦师亦友的关系,很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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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在华为这个组织中,是讲事功的,没有赫赫战功,不能帮助公司撑起一片天的专家,即便技术再好,也是不可能被评为Fellow的。华为每15-20亿美金的产业才能产出一个F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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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专家在公司快速的发展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帮助公司牵引着整个行业的发展,对行业的发展有一定的影响力和控制力。都是公司的瑰宝,也是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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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华为广纳贤才,吸收了业界大量最顶级的科学家,我做过统计,公司的Fellow有接近50%是从业界招聘的,接近三人之一是海外专家。 比如华为5G的首席科学家童文博士,朱佩英博士就是从北电过来的。就是因为有这些优秀人才的加入,才能帮助华为不断前进,走在行业的最顶端,具备跟国际第一流科技公司竞争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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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介绍华为Fellow,但华为的技术体系真正的中坚力量是更为庞大的各级专家队伍。华为的技术涵盖ICT行业从芯片、软件、硬件、媒体、AI、材料、应用各个领域,有大量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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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技术成熟度维度来看,涵盖了从基础研究,到商业版本开发的各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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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领域的专家各司其职,组织创新活动,将自己的业务做到极致,做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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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专家的三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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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技术工作,管理过专家队伍,也在国际技术组织里有过长期任职。我对技术专家的境界有一个自己的定义,我把专家分成三个境界:(1)化简为繁(2)化繁为简 (3)道势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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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化简为繁

这个境界的专家普遍比较年轻,缺乏足够的历练。他们有能力将问题的方方面面考虑得周全,并找到其中的逻辑。但是千头万绪,没有能力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捷径, 需要经过大量的尝试和摸索,才能够走到目的地,决策效率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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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化繁为简

能到这个境界的,首先天分必须很高,而且有在一个领域内长期积累的经历。该走的弯路都走过了,失败过,焦虑过,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能根据一些现象判断出大致最终结果,也就是能迅速“切一刀”。这一刀,是遵循规律的庖丁解牛,是厚积薄发的牛刀小试,或果断准确的快刀斩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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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道势之境

这个境界超过技术本身了,需要对技术演进规律有清晰的认识和预判,对行业发展有高度的洞察。能够提前布局,顺势而为,静水潜流,举重若轻。并能够构建势能,牵引行业前进。这个群体基本上是行业最顶级的专家了,也就是各行各业的技术领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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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为能够进入第三重境界的人主要是Fellow,以及一些7级以上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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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为王, 包容并蓄 ,良性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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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是技术为王的企业,高级技术专家是很有影响力的,甚至可以用有实权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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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的管理者有任期制,一般3-5年就会轮换。而专家不会轻易的变化,需要长期扎根。所以研发体系就有“ 铁打的专家群体,流水的主管”现象。我一直认为这个机制是非常好的,主管和专家就好像太极的两个极(商业和技术),不停的碰撞帮助业务健康的发展,主管轮换,可以避免思维固化和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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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的决策流程里面,首先是技术决策,然后才是业务决策。所以,你过不了专家这关,可能就早早没戏了。各个领域的首席专家,对华为庞大的技术投资有着很大的话语权。我自己就很明白,有时候宁可得罪主管,也不敢得罪某领域的首席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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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公司对于技术越来越重视,对于专家的保护政策越来越多,专家群体已经有些像文官体系,自成势力,如果技术部门的主管自己不是专家,也就不是出生翰林,就根本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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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专家的自主权越来越大,我来欧洲的时候,国内业务主管张总就反复对我说,要给专家足够的自主权,你是不可能比他们都强的,千万不要武大郎开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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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对专家是宽容的,有个内部名词“歪瓜裂枣型专家”。我摘录了任总的一段讲话:“我们公司要宽容“歪瓜裂枣”的奇思异想,以前一说歪瓜裂枣,他们把“裂”写成劣等的“劣”。我说你们搞错了,枣是裂的最甜,瓜是歪的最甜,他们虽然不被大家看好,但我们从战略眼光上看好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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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一个华为的Fellow,情商近似于零,很多公司领导到欧洲去跟他交流,都被弄得灰头土面的。但就是因为他在4G创新上的突出贡献,还是被公司评定为F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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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人才多样性,华为还有个“注入丙种球蛋白”的提法,刻意引入差异性人才,产生破坏性创新的想法,让他们敢为天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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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内部的技术竞争还是比较普遍的,有红蓝军PK,有全球多路径间的PK,也容许领军专家间的技术流派良性竞争。对于失败者也有比较大的宽容度,比如对蓝军团队及一些特殊群体的考评给予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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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公司加大了历史成绩回溯机制,对于一些当年没有被奖励,甚至被否定的,而后面产生巨大商业价值的技术,追加荣誉和奖励。上个月我在欧洲就参加了这样一个颁奖会议,专家们穿着非常正式的衣服,庄严而隆重,接受荣誉和嘉奖。他们的创新是在7年前做的,当年存在很大争议,但在5G时代却产生了巨大商业价值,公司给他们追加荣誉和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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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应有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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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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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总有次采访中说:俄罗斯有一个科学家小伙子不会谈恋爱,只会做数学,到他们公司来十几年天天在玩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管研究的人去看他,打一个招呼就完了。我给他发院士牌时,他‘嗯、嗯、嗯’就完了。他不善于打交道,十几年干什么不知道,之后突然告诉我,把2G到3G突破了,马上上海进行实验,我们就证明了,无线电上领先爱立信,然后大规模占领欧洲,用了4G、5G。”“我们现在很厉害,与这个小伙子的突破有关”,这个华为的Fellow,我第一次见他,他坐在会议室一个角落,话不多,很不显眼,我完全没有跟Fellow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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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为这个组织中,你想成为牛人,首先就不能骄傲。有次看国内一个视频,说在某县城发现了一个轻功高手,多么多么的牛,我满怀期望进去看,发现只是一些简单的跑酷。如果不是最近看了太多巅峰跑酷视频,可能还会认为他很不错。天下太大,我们骄傲是因为我们的视野和眼界太低。老余挂在口里的“眼界决定境界”是很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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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呢?真正是精英聚会,人才济济。看看每年从中国最顶级的C9招来多少学生,就明白了,每个人在自己的故乡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在这里,你任何时候的一点点骄傲都会很快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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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放与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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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帚自珍的人在华为是不可能成功的,记得在2004年,有次在云南开会,有个专家给我传递经验,“ 要多参加技术讨论,多贡献自己的观点,然后你才能提升能力、构建口碑”。只有开放自己,跟优秀的人碰撞,你才能够提高。华为是讲自然领袖的地方,只有贡献越多,口碑才会越好,才越有可能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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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讲真话,不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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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欧洲遇到一个公司高级专家,他在公司高层很有影响力。他告诉我,他现在给观点和建议前都会问问自己是不是讲真话,是不是有利公司,得罪人是难免的,如果想得太多,就失去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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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专家,如果没有一点坚持,最终是无法成为大才的。技术的发展自有其道,包括发展趋势和时间节奏,只有长期沉浸在其中的专家才能把握住规律。只有坚持讲真话,不唯上,才能够经历得起长期考验。主管也是会成长的。如果哪天他明白过来,你当初的盲从或者坚持,都是体现为个人的品质。就如《纸牌屋》主角所说的“ 对权利人物的坚持可能会让他短期不快,但如果你的坚持被证明正确的,那么最终会获得他对你极大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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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的专家有时候真的很坚持,无线有几次大的技术决策都需要轮值CEO出面,而且要形成正式的文件,才能够压服一些专家的反对意见,不发文,专家可能也不一定会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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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这种消息,我都从内心深处佩服华为专家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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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时代对专家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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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公司面临美国的持续打压,进入非常困难的时刻。同时公司也在陆续进入一些新的产业,有一些新的技术在不断冒出来,过去的成功不代表能够打赢未来新的战争。“大机会时代,呼唤新的英雄。”需要有一批新的技术领袖冒出来,带领公司技术持续领先,确保生存和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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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同时还要有梦想来改变这个世界,对未来行业发展有一个正确的判断,有一个正确的假设,牵引着行业前进,走出混沌期。公司就对专家有更高的期望,这里我借用华为周红博士的一张胶片来描述新时代下对专家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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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过去十几年,有很多让我们自豪的一幕幕,比如我们向最牛的科技公司收了很多专利费,比如我们5G领先竞争对手1-2年,比如我们抗住美国打压,依然能够站着,这一切都是因为创新,持续不断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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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哪有岁月静好,只因为有人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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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专家因为技术方案被竞争对手超越,开会时 哽咽失语,深度自责。又有多少专家为了一点点的小改进,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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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华为受到美国的反复打压,新工艺,新材料,新器件,软件的供应都出现问题,有成千上万个窟窿要补,而华为的专家们要在有限的腾挪空间内要依然创造出领先全球的竞争力,承受的压力,和付出的心血是无比巨大的。去年底接待了一个来欧洲拜访的华为Fellow,一年未见,形销骨立,白发苍苍,让人感到心酸。也有一个公司Fellow在会议期间突然发病并送入急救病房,90%的死亡概率,死神擦肩而过,常年无休止的出差,倒时差,状况集中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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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华为才能挺住,他们是真正的脊梁,我为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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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于比利时鲁汶,2020.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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